刘雨佳,《远山淡景》,2018,单通道4K录像,彩色,有声,38分26秒

刘雨佳,《在变老之前醒来》,2023,三通道影像装置,16mm胶片转2K数字影像,彩色,无声,12分19秒,14分34秒,3分0秒

下文陆续登场的人物,都与本次展览有关,其中有巫医、艺术家、策展人和观众,也有这些人口中的老鼠、狗和蛇,等等,每个人物都不可避免地从“我”的角度讲述故事,试图让故事完整,令听者信服,但他们总是不经意间就为下一个讲故事的人提供想象的缺口,同时也让后者陷入一种渊薮:我们要如何信誓旦旦地讲述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或许正是这种犹疑不决,才是吸引后来者不断试图进入故事本体的源泉?因为无论故事被编排、篡改以及毁弃到什么程度,所有人都无法回避(更不用说彻底删除)故事的“主人公”(不仅仅指具体的人,而是属于那则故事的独一无二的核心,就像普鲁斯特小说的主角是不断流逝的时间),你无法离开故事去讲述故事,“主人公”总会以某种变身出现在不同的故事版本之中,并且同时拥有无数分身:

 S:我在山里待了十七年,也不知道怎么去修炼,只知道我师傅跟我说要念《大悲咒》十万遍,六字真言十万遍,释迦摩尼佛心咒十万遍,师傅这样说了,我就念了,一共念了十七年。念的时候,有耗子蹭过来,就在我面前站着,我跟它说你就站在这里等着,它就发出“叽叽叽叽”的声音。等我去拿了些吃的来,它就探出脑袋迎我。所有动物都能说话,只怪人听不懂。草也能说话,蛇也能说话,跟蛇怎么交流?有一次我跟一个女的进山采药,我跟她说今天我们要遇到蛇,她说不可能,结果没走几步就遇到蛇了,我跟她说不要害怕,蛇都是前世有罪才由人变成蛇,其实是很悲惨的,你看它没有腿,只能用肚子在地上爬。所以我就给它念心经。我跟蛇说要好好听我念,不要跑。和我同行的人害怕,就用棍子打它,连续打了三次它都没有跑,直到我念完。

为啥不念别的经?别的它受不了,但是心经可以。有一回,有个老人膝盖肿得严重,从林子里出来找我。他刚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来找我,见了面就问他是不是把自家的狗杀了,他说是,卖到狗肉店去了。我跟他说他的膝盖疼就是因为狗的灵魂还跟着他,这时候那只狗的灵魂就对我说它临死的时候被绳子吊着,身边的鸡跑来跑去的,它可想吃了,但是最后也没吃成。我就跟老人说,去买一只大公鸡,杀了之后把毛都弄干净,用文火慢慢煮熟,然后就放在家里桌子上。这样那只狗就能吃到鸡。老人照办,于是当场就病好了。

刘雨佳,《三江源头故事集》,2023,双通道4K影像,彩色,立体声,48分40秒

L:2023年初,我最后一次去看望那位鲜族巫医,但是没遇到她,就把原本带给她的礼物送给了附近的一位道士。当天下午就开始意外不断,每天都在发生恐怖的事情,难道是巫医对我们施展的报复?因为她说自己能够提前很多天就预知谁会去拜访她,所以我觉得她肯定知道自己礼物被拿走的事。第一天我们的车差点掉下几十米高的悬崖,第二天、第三天接连撞车,到了第四天,我们把被撞坏的四驱车换成两驱,结果被困在零下40度、手机完全没有信号的松花江面上,情况特别危险。直到我们非常幸运地等来两个喝醉酒的大叔,才终于在他们的协助下把车开了出来。拍摄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卷入了某种不确定性当中,因为以前我好像都是置身事外,这一次却是彻底地被卷入了。

你问我信不信她能治好癌症?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她一定拥有某种魔法,应该是治好了一部分人。实际上我也不会在拍摄的时候把自己的怀疑表现的那么明显。只有一次,在拍摄一位萨满时,对方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我很冒失地去问他,你这个血是怎么来的。他说请神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就说是不是他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那位萨满就很不高兴。我们需要尊重讲故事的人,通过镜头捕捉到的故事也需要被尊重。每次拍摄完,我都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看素材,因为素材本身拥有它自己的逻辑,我会按照素材自己的逻辑去重新寻找故事。所以这一批东北系列作品,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纪录片。

刘雨佳,《一个道士》,2023,单通道录像,8分39秒 

刘雨佳,《两个萨满》,2023,双通道录像,9分30秒 ,5分42秒

最初的素材我们一起看过好几次,对我这样一个东北人来说,许多内容都很熟悉,实际上就是一些日常的东北生活经验,特别是一种民间宗教的普遍状态。我说的这种民间性,指的是它们不是那种非常建制化的宗教,比如你在莫高窟那样的地方,总是能找到一个宗教发展的源流,或是宗教传播的轨迹,沿着丝绸之路、河西走廊,由西向东的路线不断传播,随后无数层时间在这些线路上叠加,因此它的地层是非常清晰的,当你要去表现它们的时候,只需要一层层地把它往外剥。但是,东北的整个历史显示不出这种清晰的地层,它拥有相对混沌的状态:在近现代有高度工业化的发展阶段,同时又拥有萨满这样崇尚原始信仰的民间宗教,以及复杂的殖民史与文化记忆,甚至说,东北人处理问题的那种混沌,所有这些东西都交错在一起……“故事山脉”实际上就是在讨论这种混沌感,以及如何通过展览呈现这种混沌感。

在克苏鲁文学创始人物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 (H.P.Lovecraft) 的《疯狂山脉》(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里,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支探险队进入南极腹地,试图寻回前一支在此失联的探险队,却意外发现一片史前古大陆以及由一系列超越珠穆朗玛峰的高耸山脉。在深入的过程当中,探险队不断遭遇各种明显由非人类生命带来的骇人事件,团队成员因此逐渐变得疑神疑鬼,最终在充满山脉意象的幽暗世界中精神失常。“故事山脉”希望捕捉的,就是这种与克苏鲁文学的感觉类似的混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故事山脉”这个标题的另外一个来源是东北作家班宇的小说集《逍遥游》里的《山脉》——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苏联地理学家阿尔谢尼耶夫 (Vladimir Arsenyev) 的著作《在乌苏里的莽林中》——《逍遥游》中大多数故事的主角就是东北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人,这和刘雨佳在东北的工作对象是非常接近的,同时二者在结构上也有类似的地方,刘雨佳在剪辑的过程中同样参照了《在乌苏里的莽林中》的架构,这让他们的作品都建立在对这一地区的共同感觉结构之上,所以我们就把“山脉”这个概念提取出来。

“刘雨佳:故事山脉”展览现场,没顶美术馆,上海崇明
2023年10月28日至2024年5月10日

刘雨佳,《两个猎人》,2023,单通道录像,6分10秒 

“刘雨佳:故事山脉”展览现场,没顶美术馆,上海崇明,2023年10月28日至2024年5月10日

刘雨佳,《微光渐暗》,2023,单通道4K影像,16mm胶片转2K数字影像,彩色,5.1声道,64分17秒

刘雨佳,《蘑菇》,2023,单通道4K影像,彩色,立体声,13分14秒

“刘雨佳:故事山脉”展览现场,没顶美术馆,上海崇明
2023年10月28日至2024年5月10日

刘雨佳,《在变老之前醒来》,2023,三通道影像装置,16mm胶片转2K数字影像,彩色,无声,12分19秒,14分34秒,3分0秒

L:被女巫医诅咒之后,还发生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情,就是在拍摄的过程中我们的无人机突然消失了,我们一行人就在冰天雪地里来回搜寻,直到最后我们惊讶地发现这架无人机早就已经飞回了原地,并且把我们慌张寻找的全过程都记录了下来。最奇怪的是,它试图降落的时候似乎有些犹豫,悬停在半空许久,当你通过它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它在想些什么?我说素材本身会有自己的逻辑,实际上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逻辑”,但我们不能只用人类的思维方式去衡量这种逻辑。所以在《微光渐暗》里,我选择从无人机的视角去串联起不同时间和语境下拍摄的素材——包括看似没有关联的故事,比如说道士和老虎、猎人和鹿、渔民,特别是一对远离尘嚣的荒岛夫妻的故事,因为他们所在的地方几乎没有手机信号,他们的日常联系需要靠放炮仗来实现,对这对爱人来说,在外人听起来刺耳单调的炮声,却能够在天寒地冻的空气中炸出一种爱意。无人机注视着这一切,我就循着它的目光,在人类理解力不能触及的非生命的精神世界中将这一切重新组织为一个故事。

刘雨佳,《微光渐暗》,2023,单通道4K影像,16mm胶片转2K数字影像,彩色,5.1声道,64分17秒

“刘雨佳:故事山脉”展览现场,没顶美术馆,上海崇明,2023年10月28日至2024年5月10日

我赶到崇明岛展览现场的时候,本来用来播放《蘑菇》的显示器正被农用三轮车拉走。整个下午它都被放在主展厅对面即使在冬天也长满杂草的露天鸡舍废墟里,就和之前在那里发生过的开幕表演一样,到点就结束,一点都不耽误,像凭空刮起的一阵风,转而又消失无踪。我走进展厅时天色尚早,等到看完展览回到开幕饭的现场,外面不单是漆黑一片,餐桌也已杯盘狼藉。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来到这里,那是没顶美术馆的开馆展,那个展览叫“我们从别人那里借梦想,像债一样”,参展作品就像是随兴被抛掷在废墟,刘雨佳的《柯兰岛》就是其中一件:简单的显示器就放在地上,背景里有还在坍塌中的集体主义建筑遗迹以及即将走向枯败的肆意莽丛——再上一次看到《柯兰岛》已经是多年前了,在文安路那个曾经热闹的空间……我确实在《三江源故事集》前待了太久了。当你选择倾听一个故事的时候,你根本不介意故事的真假,所以时间就在这过程中泯然了。听故事的人需要拥有一种自我催眠的能力。在展厅里待到很晚是对的,因为故事往往是在四下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发生,众人就在黑暗中猛兽觊觎凶光的打量下,围坐在由跃动火焰形成的怪影中,聆听(可能早就已经听过)口口相传的故事,为首的那个老人以异常轻描淡写的说着骇人听闻的往事,你却在不以为意,酣然入梦。有时又突然醒来,接着梦境中扭曲的场景自动填补方才遗漏的部分。

从展厅里走出来的时候,猛地看见鸡舍房梁上挂着一截蛇的蜕皮,地上也有一些。蛇皮从屏幕中逃逸了,也从它自身逃离了,不断地迭代成别的什么,有时是靠着肚子行走的蛇妖,它们的前世是人。

“刘雨佳:故事山脉”展览现场,没顶美术馆,上海崇明
2023年10月28日至2024年5月10日

王洪喆戏称没顶美术馆所在地崇明岛是“上海的东北”。在这里,策展人与艺术家以多个或树立、或躺倒的木质展墙形成层峦叠嶂般的空间秩序,将东北世界不同时间线中的故事主体(讲故事的人以及被讲出来的故事)平移至上海的这一片边远滩涂,并在不同故事主体之间的高度互文以及现场观众应接不暇的倾听中加速逆熵的进程。因此“故事山脉”不仅仅指向展厅中的作品,同时亦指向因为无限逆熵的叠加与交织而无法探究的关于存在的真实。无论目的如何,故事在传递过程中必然会被篡改,故事传递者的“复述”无论如何都无法复现故事的全貌,甚至同一个讲述者在不同时刻亦无法以同样的感受力讲述同一个故事。那么使用不同媒材记录故事也必然会让故事发生变形——比如说影像,在故事的碎片成为可以使用的影像素材之前,最初聆听这些故事的人(艺术家)早就陷入不可挽回的自我想象之中,随后的剪辑也只是对这些想象进行深度编排的结果。那么,策展人将一系列的作品(故事)汇集在一处,处理不同作品在“展览故事”中的状态,其做法也是基于这种个人化的剪辑方式。具体故事的原汁原味已经不再唯一,因为它们已经进入被自动编写的进程中,这时,无论是嘴巴、镜头,一通走神,或者没听清,又或者是此时此刻的文字,都已经将自己置身于一片莽林之中,尽管精疲力竭,却依然要去讲述。

刘雨佳:莽林中的东北故事集

文 | 刘林